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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得到了纪念
一个多月前,接到《香港作家》电话,问《浣三月》是否在其他地方发表过。上周五,又一个电话,尘埃落定。 是大二下或者大三上完成的文字,弹指间已四五年。写完就静静放在了硬盘里。抱着写小说的念头开始,却放任情绪模糊界限,情节更是不甚了了聊胜于无。期间,发过给极少的人。那种年纪好像有许多情绪要表达,却本能地羞涩,不能面对面的说,即使是很好的朋友。她们看过也会用信件的方式回复,一来二去邮箱里就堆满了半文半信,半对话半自语的文字。内容包括回忆高中无忧而嚣张的时光、对大学生活的迷惘,对爱情的执念或者说是探索……彼此之间觉得有人懂,就很心满意足。 那时候完全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放肆做梦,原因无外乎非常有空有力气以及不知代价为何物。迷恋一个人就会想着都写下来。红艳艳的天空孔雀蓝的水,那么确定的气氛和质感。计划着一篇一篇投出去,等有一天全部发表了,订成厚厚一本寄给他,夹一张书签只写一句话,都是你。记得那时候非常流行短信,我一度相当排斥这件事。 事实并没有那么做。通常爱,恨,憎恶,鄙视,淡漠,全部来一遍之后,就感觉气数已尽,再也无从下笔。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回头看一遍文字,很多地方太做作,很多地方又太生涩。但还是衷心的喜欢,就好象看一个蝴蝶标本。你肯定会因此而记起扑捉它的那个下午,艳艳晴空,灼灼笑颜。 回头想一想当时的自己,成才的孤寂感还是很明显。我想这是一个普适的问题——在突然广阔了的空间里,在起初的自由感欣喜过后,剩下的是长时间无法稀释的迷惘和不得其所。有些人敏感,所以草木惊心,有些人淡然,也就自然而然过去。我可能是自己爱和自己过不去,用尽浑身的力气,跳了一场孤单芭蕾。 幸好,时光匆匆过,带走我们的执念和狂妄。也不会再有多出来的力气无处投递。去年春天,某个坐在浸会图书馆的下午,我翻到两本文学期刊,《字花》、《香港作家》。然后我顺手把旧文投了出去。 时隔一年,今天我收到杂志,灰纸黑字,它静静躺在里面。该如何理解这一切。是从前的努力并没有凭空消失,终有一天它回赠我一个惊喜。还是,旧时光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互相纪念完毕,从此再不必问当时明月今何在。 所有被发表过的文字都像是有了归宿,没了悬念,就此贴出。
浣三月 我熟悉的,不過是遙城的三月。事實上,遙城的三月是很難辨認。對於連春節也要浸在花海中度過的遙城,春深似海,是每一秒的容貌。但遙城的三月,並非無所事事。也是到了遙城,我才知道,常綠喬木,也需要換葉。即使綠得再絢爛的枝葉,仍然是要一片一片落下,讓位給含苞待放的新葉。真的是含苞待放——新葉都如花骨一般,被裹在葉衣中。葉衣是很淺的綠,綠得發白的淺。葉衣褪去,露出葉芽。葉芽是很嫩的綠,綠得可以掐出水的嫩。所以遙城的三月,是一場葉落而成的雨,一陣陣深深淺淺的綠,漸次入境,綿綿不絕。 而我要說的,是笙城的三月,江南的三月,對我而言不太熟悉的三月。所以那個落葉繽紛了我整個中學時代的遙城,一不小心就被牽動進來。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得不承認,笙城的三月,擁有讓人無法忽視的美。她是一場不動聲色的醞釀:今日柳條抽一寸,明朝桃花放一朵,還有含蓄至極的梅花和豪放之致的廣庭玉蘭。總之,這一年的三月,這座陌生的城是一個無比華麗的舞臺。就像我相信江南一定是水鄉,小橋流水、暮鼓晨鐘,塞外一定是邊城,大漠風沙、金戈鐵馬一樣,我相信笙城的三月,一定是舞榭歌台,幕簾卷上,必定有一個桃花顏色楊柳模樣的故事,盛裝登場。 遇見他,是在情人節的喧囂過後,灰敗的二月過後,那個即使玫瑰巧克力也無法溫暖掌心的季節過後。笙城的寒冷,似一壇窖藏多年的酒,凜冽的氣息經久不散。我的生活,以對時運行:每日正午十二點的鐘聲響起,才戰戰兢兢從被裏鑽出;待到午夜十二點的鐘聲響起,再從暖氣教室轉移到被窩。寒冷,是一場疾病,我慢慢被撕裂。於是十二點的鐘聲,不再讓我想起那顆核桃,那顆能變出蕾絲舞衣水晶鞋、能讓奇跡呼嘯而來的核桃。我在零下五度的空氣裏游離,神情恍惚,肌膚的感受讓人覺得一切都不真實;與此同時,遙城那陽光下深深淺淺、迴旋飛舞的葉雨以清晰度的極限,一遍又一遍佔據夢境。 然而三月,終究來了。大雪後綻放的第一個晴天,一場序幕。他就在那個時候出現了,一切都像一場不確定的幻覺。正午十二點後的陽光和來不及匿跡的白雪映照得世界像一個晶瑩剔透的水晶城堡,連寒冷也變得耀眼。但遇見他眼睛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之前種種的明明滅滅,都不過是有些冗長的鋪墊。 他絕對不是那種大眼睛男生——我曾想像,王子一定是大眼睛的。可他擁有的目光,仿佛聚焦過的日光,有可以灼傷人的光芒。雖然明眸皓齒歷來用於形容女子,我卻執意將它用來形容所有喜歡的人。因為,那是真正的乾淨。就像那些虔誠的藏民,匍匐在朝聖途上的漫天黃沙裏,滿身滿臉的灰,可是你看他們的眼睛、他們笑容裏洩露的牙齒,都是凝固了的佛光,纖塵不染。是的,我承認我有潔癖。他很高,比我高許多,於是低頭的時候,他目光裏的溫度就傾灑下來,紛紛揚揚。我結成冰雕的雙手躺在他手心的時候,終於聽見等待了一個冬天的聲音,冰雪融化的聲音。我看到他帶來的沾滿陽光和海水的氣息,震著翅膀撲簌簌向我襲來,長久的擁抱。結在我身上的冰,一層層剝離、融化。腳下,有溪水淙淙。 三月,是一支冰淇淋親吻嘴角,清冷終被甜膩覆蓋。 乍暖還寒的三月,細雨濕流光的三月。我見過未經刺繡的鍛面,水一般地柔媚,波光流轉,宛若眼瞳裏無法藏匿的心願、漫溢的期待。她所有的美麗,都無非是為了成就另一番美麗的背景,那上面,該有魚戲蓮葉、霞飛秋水。否則,便是一場無處憑弔的辜負,得不到原諒。正如這三月,如此的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我說過,一定有故事要芬芳。 笙城比遙城年長,擁有比遙城更悠遠、沉靜的三月。揉皺心緒的池水,掛滿離愁的楊柳。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說的都是笙城。 我們一起搜集散落在這座城市裏的每一寸春光。名字美麗誘人的街道,枝葉日漸繁密的法國梧桐。殖民時代遺留下的建築都成了盛放三月的器皿,它們有妖冶的雞尾酒出售,調進了無限春光。而城市邊緣,呈現出它本來的模樣——古老安靜的水鄉小鎮,那種讓時光歇歇腳的地方。不敢打擾它,於是整個下午,我們坐在我們該叫太爺爺的石橋上,看流水攜走一把把細碎的陽光,不知所終。它們似乎不在乎天涯在何處,要的不過是廝守。水鄉以粽子出名,為一個偉大詩人而創造的最美味的魚食。甜甜糯糯的糖藕,比巧克力更適合飼養愛情。乖巧的大黃狗靠過來蹭我的腳背,他把粽子裏的肉慢慢喂給它。貼滿青苔的石板爬滿藤蘿的房,下棋的老人甚至流傳千年的食物,都籠罩在同一種色調裏,名為地老天荒的色調。夢裏,遙城的葉雨,不再淅瀝到天明。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江南岸綠了又黃,西樓月圓了又缺。何處有不落幕的舞臺。美麗的傳說動人的故事,是否最終隨揚花散去,或如煙花寂滅。笙城、三月、我和他,是否也只是一段准擬佳期的長門事?只是,桃花蕩漾笑意的那刻,誰願意去憂心人面的去處?畢竟,當時年少春衫薄。大概,只能等到老得終日與陽光為伴的時候,那個曾經年輕得眼鎖三春的女子,會心如古井水般,在越溪邊,浣洗她那繁花似錦、鶯啼燕繞的三月,一分流水,二分塵土。 只是那個關於三生石,前世今生的傳說,仍誘惑著這個塵世去追尋。是的,誰都願意相信。 三月的尾聲,我的腕上多了一串芙蓉石,是桃花逐水的顏色。 Comments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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